助手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给女儿排一个月的课，我已经不自己一行行手写了。我跟一个AI助手一起做。 我定这个月要达到什么目的，它把每一天写成初稿，两个人配合，一个下午就能拿出 一个月真正能用的材料，而不是两周。

这套配合方式里要弄清楚的一点是，助手能看到什么。我手上的文件它都能读： 课程表、评估记录、她已经学过的东西。但它没法走进书房，看一眼书架。

所以它读的是藏书目录，而藏书目录，是一份我们买过什么书的清单。

四本根本不在家里的书

第二个月的初稿写得又快又好。韩语阅读那本锚定书是一本侦探小说，书名 나도 탐정이다（我也是侦探），整个月的韩语课都是按这本书一章一章排的。

我们家没有这本书。

另外三本也是同样的情况：一本脑力开发练习册，一本日式数字谜题书，一套 数学教材。四本书全都写进了一个月的课程里，家里一本都没有。

助手没做错什么。换我拿着同样的信息，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找到那份列着 我们买过的书的文件，然后相信它。

为什么一份清单会说谎

购买记录和书架，是两份不一样的清单，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因为我有眼睛。

清单说的是“我们当初决定要有这本书”。它不知道那本订了却没到货的书， 不知道那本买了转手借给表亲的书，不知道那本原本是给大女儿买的、早就 混进双胞胎那堆书里的书，也不知道那本只是打算买、只记下了这个打算的书。 清单上每一条对过去都是真的，对现在都是沉默的。

站在房间里，这些都不是问题。靠一份文件工作，这些就是全部。

跟助手一起搭东西的时候，问题基本都是这个样子的：它不会凭空编出一本书， 它会去相信一份回答了一个相近但不完全一样的问题的文档，而且它会用流畅的 文字、非常自信地这么做，连着做上整整四周。

在同一次搭建过程里，我已经被同一类问题咬过。一份状态文件说项目文件夹 没有纳入版本控制，其实纳入了。一份档案说Aini八岁七个月，其实她已经八岁 十一个月了，因为那份文件是四个月前写的，没人给文档“过生日”。都是些小 错误，看着挺合理，但就是错的。

解决办法不是更细心

最直接的反应是保证下次更细心。这没用，因为原因根本不是不细心，你没法 靠更仔细地读输出结果，来修一个本来就有问题的信息源。

所以现在这条规矩放在写之前，而不是写之后。

一个月的计划先出一份高层次的初稿，这份初稿必须先生成一份材料清单：这 个月会用到的每一本书、每一本练习册、每一件教具、每一件实物。这份清单 要先到我手上，再动手写任何一天的具体课程。

然后我去实际拍书架的照片，发回去。每本书对照照片上看得到的东西，标成 “确认”或“不确定”，只有确认过的书才能出现在课程里。

再往后，是最花时间、但也最值得的一步：每一本确认过的书，我都会亲自 翻开，把目录念出来。第五章，电，第47页。第六章，磁，第57页。不是从 书名猜的，也不是上网查的，是翻开书，照着纸上念出来的。

这道关卡不留余地，因为一个打了折扣的版本，跟没有这道关卡是一回事。

能不能在书确认之前先开始写每周的课程文件？不行，连初稿都不行。教学 脚本要引用具体页码，一个占位的“待定”，会变成看不见的债，最后教错。

一份写着“页码待定”的初稿，比没有初稿还糟。“待定”是一个没人会真的 去兑现的承诺，它会一直活到早上八点、孩子坐在你旁边、你照着教的那个 版本里。

这次核对到底带来了什么

照片来来回回传了一个小时，结果不华丽，但很准确。

鸡皮疙瘩系列真的在家里，一共八本，于是它替代了原来那本成了韩语阅读的 锚定书。那本科学书也在，目录对回了真实的页码：电在47页，磁在57页， 铁屑实验在64页，光在69页。那本音乐书也在：姿势在第7、8页，第一条 练习曲在第10页，《小星星》在第11页。

接下来是被拿掉的部分。脑力开发练习册从计划里拿掉了，同样的思考换成 了口头进行。数字谜题拿掉了，没有替代，因为那种思考本来就已经在日常 对话里发生了。而나도 탐정이다，那本原本是整个韩语月核心的书，换成了 家里实际有的书。

这个月没有因此少掉什么，它多出来的是，里面的每一个页码都是真的。

值得带走的一点

不管你在跟助手一起搭什么，课程也好，食谱计划也好，出行安排也好，真正 会出问题的地方，不会长得像一个明显的错误，它会长得像一份好计划，只是 立在一份曾经真实、现在已经不真实的文档上。

所以这条规矩可以推广到书以外的地方：一份计划只能引用一个人亲自、最近 确认过的东西。那个你以为车库里有的实验材料，那个食谱假设你家有的锅， 那个出行计划假设还开着门的地方。

薄弱的一环不是助手，薄弱的一环是每一份仍在描述这个世界“曾经是什么样” 的文件，而那份文件里，没有任何地方会告诉你哪部分已经过时了。